论“京剧进课堂”应当缓行

“京剧进课堂”至今已有三年。作为“试点”单位的很多学校已经在纷纷展示“京剧进课堂”的“辉煌”成果。此是中国故例，都在“报喜”，一派喜气洋洋；其实“京剧进课堂”在实施过程中产生的很多显在和隐在的问题，倒是印证了当初很多有识之士的担忧，而这些问题因为“不讨喜”，少有人道及。看来，这个“老调子”还是有重弹的必要。

我对京剧不仅没有成见，相反我是个喜欢京剧的人。就我个人而言，京剧的魅力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京剧唱腔、曲调背后那种苍凉的韵味，张爱玲一句“思之令人落泪”，作为对京剧的观感，我认为很到位；二是京剧之“难”。就像看杂技，杂技的魅力就在于它是对人的身体技巧的挑战，京剧则是对人的发声技巧的挑战。不要说那些中小学生了，就是那些即将奉命教唱京剧的音乐老师们，要想让他们在较短的时间内，达到把京剧唱得基本上让人能听得下去，也殊非易事，更不要说传达京剧的特有的魅力了。试问让中小学生学这种他们大多数人根本就不可能学会的东西，长此以往，是在培养他们对京剧的兴趣，还是在培养他们对京剧的反感甚至厌恶？很多地方的“京剧进课堂”俨然一场闹剧，“闹”了几把之后，连主持的人可能也觉得兴味阑珊，草草收场。其实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奇怪。

以上还只涉及具体操作上的困难。其实即使没有这些具体操作上的难度，考虑到也许是更为重要的教育的价值导向功能，京剧进课堂也需慎之又慎！

对于继承传统文化，老人家讲过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鲁迅先生主张“拿来主义”，但也强调要“有鉴别”、“有眼光”。传统往往都是些瑕瑜互见、精华与糟粕并存的东西，京剧也不例外。五四时期，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等人都曾经批判过包括京剧在内的中国旧戏所包含的儒教和道教的封建思想毒素。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喜欢京剧《红鬃烈马》，闲来没事就哼哼王宝钏那几个著名的唱段。但我作为一个成人对其中所宣扬的“男性中心主义”及相应的对女性主体意识的轻慢与忽略是能够自觉抵制的；我尤爱程派名剧《锁麟囊》，但对其中所宣扬的因果报应思想，我作为一个现代人也是能够以现代人文价值观的标准加以抵制的。如果这种择取和抵制是必要的，我们能用这样的择取和抵制来要求思想和性格还在形成期的孩子吗？五四时期周作人先生所以称以京剧为代表的中国旧戏为“非人的文学的积大成者”，无非就是因为中国旧戏里所包含的忠孝节义等“奴隶道德”及迷信因果等落后思想，这些旧道德、旧思想不唯不利于健康、合理的人性的生长，并且无助于民主、平等、博爱、科学等现代人文价值观的形成。

一句话，“京剧进课堂”已经关涉教育的价值导向的大问题，关涉是对孩子们进行忠孝节义等“奴隶道德”的灌输，还是对孩子们进行民主精神、平等精神、自由精神、博爱精神、科学精神的培养这样的大是大非问题！“五四”距离我们已近百年，我们进步了，但进步的是技术，而不是教育。试问，跟五四相比，新时期以来，我们的教育在对学生进行民主精神、自由精神、科学精神等现代人文精神的培养方面究竟做出了多少努力，收到多大成效？我作为一个在教育系统混饭多年的人，每一思之，尤为沉痛：我们的教育还能告诉学生，什么是人间美好的东西吗？

最后要说的是，由教育部门推荐的“京剧进课堂”的15个京剧曲目中大部分竟然是出自江青搞的“样板戏”。须知，江青的样板戏恰恰是抽离了传统京剧中最富有魅力的成分建立起来的扭曲的变种！用“样板戏”来“振兴京剧”、“弘扬传统”，岂不大谬？观很多学校的所谓“京剧进课堂”汇报演出，简直就是“样板戏”大会串！“四人帮”倒台30多年了，我们今天竟然还要靠江青的“样板戏”来“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不由人不掷笔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