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刻,文化何为?

汶川地震发生在5月12日下午。5月13日，通过电视，我感觉到这有可能是我能记事以来，我们国家遭逢的最惨重的灾难。多年来，把所思所感形诸笔墨几乎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主要线索，然而，从13日开始有七天时间，我没有写一个字。家里的电视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不忍面对那些永远失去亲人的悲哀者面孔与永远破碎的家庭。但七天的时间，我没能写出一个字来。

我们这些人被人称为“文化人”。何谓“文化”，我最能认同的关于文化的解释是：文化是人类面对困境所建立的观念。像地震这样无法预知的灾难，当属“困境中的困境”，或可谓之“苦难”。当这样的苦难从天而降，我们的文化提供了什么样的“观念”，我们的文化准备好了吗？社会承平久矣，我们的文化承平亦矣，当文化已经沦为“后现代”的语词游戏和能指的狂欢及消费时代的空幻的喧哗，它非唯不能如很多标语所宣示的那样“抚平大地的颤抖”，甚且不能抱慰受难者无边无涯的伤痛于万一。文化的本质或如一缕阳光，穿透阴霾把黑暗的心灵照亮或可说是文化的本质力量，我们的文化准备好了吗？我相信，陷入“失语”状态的不只是我这样的普通的写作者，还有我们承平已久的文化。考虑到心理创伤的难愈合性和长期性，心理救护已被专家提及，且事实上已在灾区开始，然而，如果没有真正熨贴心灵的文化做支撑，我们只能祈望于心理救护人员的博大、高贵的灵魂与仁厚的爱心。

对文化悲观的同时，我对人性竟奇迹般的乐观起来。无可否认，先是五十年代开始的几十年的政治磨难，接着是新时期以来改革开放时代的巨大的生存压力，我们的生存品质被败坏了，我也曾经认同和相信“道德沦丧”、“人性崩毁”的道德忧虑。然而，这次，面对大灾大难，神州大地，同此国殇！人性中善良的力量正聚合起不可摇撼的坚固长城。广场上，密匝的人群，电视机前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女儿，课堂上肃立默哀的莘莘学子，没有了羞涩与拘谨，任伤心的泪水肆意横流。事实让我明白，人心从来就没有死，也不会死。它一直蛰伏在我们的内心的某个柔软的角落，等待唤醒！

人心还在，文化就有希望。我有一个愿望：人性的复苏或可拯救我们的文化，使我们的文化真正成为对每一个苦弱生存的关怀、抱慰与救护，使我们的文化如众所愿的那样纠正自己的去路，朝悲悯、拯救的向度上寻求出路。

以一个所谓“文化人”的万分羞赧、抱愧与伤痛，向汶川地震的死难者致哀；特别向那些不幸的孩子们，向那些被废墟掩埋的还没来得及起飞的青春、憧憬与梦想致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