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困难

大学毕业那年，我“奉命”写了一篇告别母校的文字。中间有一段谈到了图书馆：“对这座美丽的校园如果我只有三次注目的机会，我愿意：第一次图书馆；第二次图书馆；第三次还是图书馆。我愿意以万分的羞赧向这座建筑物致以最后的敬意。”除开那个年龄难免的一丝矫情，我说的大抵也是实情。虽然胡适之先生早就讲过：凡是等到有了图书馆才去读书的人，有了图书馆也不会去读书。我想胡先生说这句话时，大概没有把中国大地上所在多有的如我家乡那样的根本无书可读的环境考虑在内。对于我来说，一旦离开了大学校门，按照当时的师范生毕业分配的政策“回到原籍从事普教工作”，则基本上与“阅读”绝缘。了解了这一点，您是不是觉得我的“矫情”也可原谅些？

2004年我取得了研究生学历，从而得以结束了我的中学语文的教学生涯，来到我现在供职的这所高校。又有了图书馆好供“挥霍”了。然而现在的图书馆已非我印象中的图书馆。想当年，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面对馆藏的那么多的好书，该看哪些呢？一筹莫展之余，徒生“此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感叹！如今，面对满排满架的装帧精美而我并不要看的书，也是一筹莫展：“我要看的书究竟在哪里呢？”（需要说明的是，我所在的高校属新办，图书馆藏书大多是新书。）

于是想起了《读书时间》，当然如今《读书时间》已成往事。作为CCTV唯一的一档“读书”栏目，“读书时间”于90年代后期开办，当时“千人空巷”的辉煌现在想来已恍若隔世。2003年，“读书时间”遭“收视率末位淘汰”警告，2005年初正式被“末位淘汰”出局。主播李潘对此节目一往情深，曾许下“伴此节目以终老”的一厢之愿，如今思之，令人落泪！

读书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据说，《读书时间》的沦落正源自国民阅读率的连年走低。八十年代，“爱好文学”还会被赫然写在征婚启事上，俨然未褪色的金字招牌；如今，说一个人“爱好文学”跟骂一个人是“二百五”差不了几分毫，“妈的，你才爱好文学呢！你们全家都爱好文学！”奇怪的是，与国民阅读率连年走低相伴生的现象竟然是出版市场的史所未有的活跃与繁荣。

钱钟书先生当年参观美国国会图书馆，打趣说：“我惊奇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所不要看的书。”钱先生这话于美国国会图书馆很冤枉，然若用来描述如今的中国出版市场，却精当不过——我奇怪出版社每年要出那么多我所并不要看的书！逐渐地就养成一个习惯，媒体越是炒得欢，那样的书越是坚决不看——看则失望。于丹的《论语心得》我破例翻了翻，不免大呼上当！方知于大学者奉献给我们的所谓“心灵鸡汤”原来就是改头换面的“奴才哲学”！最近的《中国不高兴》，我又破例看了看——我老是破例，证明我对中国的出版业还是怀有期待——才知道所谓的民族主义、爱国情怀无非就是鲁迅先生一再剖视过的“阿Q心态”——你们西方不就怎么怎么怎么样嘛，我们虽然没有你们怎么怎么样，但我们的脾气比你大！然而，平心而论，较之那些更常见的“精神垃圾”，《于丹<论语>心得》和《中国不高兴》还算好的，即使也是垃圾，也是垃圾中的较上乘者。

书被我们称为“精神食粮”。而“精神食粮”同样有可能被注了水，被添加了“三聚氰胺”。注水猪肉、注水牛肉、问题奶粉损害的是我们的身体，坏书损害的则是我们的精神和灵魂。虚假繁荣的图书出版市场在瞄准了我们的钱袋的同时，也在考验着我们的鉴别力，考验着我们的智慧、意志和信念——我是说，在一个书籍出版大抵由商业利益驱动，越来越缺乏风格和品节的时代，一个读书人将仰赖智慧、意志和信念，才能维持对知识的信赖，这已经成为阅读最大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