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留恋”的贪官

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中，阿Q固然是生活在社会底层，是确定无疑的“被统治阶级”，然而他却也和高高在上的赵太爷、钱太爷一样，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认为“没有了辫子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认为“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周作人当年也说：“中国只有一个阶级，那就是升官发财阶级。”地主想的是“升官发财”，农民想的不也一样，只不过农民“升官发财”的美梦较之地主，更虚无缥缈而已。

官员贪腐，吸食的自然是民脂民膏，是老百姓的血汗。然而如果就此想当然地认为老百姓有多痛恨贪腐官员，则未必符合事实。“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自是那么多贪腐官员的“官箴”，其实又何尝不是普通民众的集体无意识。

细考普通百姓对于贪官的心态或可以“东窗事发”为界，分成两个阶段。东窗事发前，也就是众贪官尚炙手可热、颐指气使、耀武扬威之时，普通百姓大多对之抱有一种“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景慕与艳羡。间有鄙夷不屑，也颇含“葡萄酸”的味道。东窗事发后，贪官下马，锒铛入狱，不去说那种专属小人的落井下石、幸灾乐祸，普通百姓对之反抱有一丝惋惜，甚至留恋。惋惜好理解一点。或是因为贪官们大好前程毁于一旦，让人不禁感慨唏嘘，这样的惋惜，比之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还颇具君子之风；或是因为贪腐官员太多，唯独某某倒了楣，普通百姓往往会无师自通地认为贪官下马别有原由，说的好听一点，叫“政治斗争”，说得难听一点，叫“官场倾轧”，甚至曰“整”，曰“收拾”。

普通百姓对贪官的留恋，似乎不好理解。陈四益先生曾有一篇短文叫《无奈的选择》，大意是说，老百姓把干部份做四等，替百姓做事而又不贪钱的；替百姓做事而贪钱的；不做事也不贪钱的；不做事而贪钱的。能有做事而不贪钱的领导如孔繁森者，诚然是生民之福，然这样的领导如凤毛麟角，盖可遇而不可求，那么有个虽贪而做事的也比不做事只贪钱的强。这是诸多贪官让百姓留恋的第一种情况。值得一提的是对于那些不做事而贪钱的官员，百姓自然痛恨，然而痛恨的不是其“贪”，而是其“不做事”。

贪官让人留恋的第二种情况是，凡贪官，皆不是那种不谙人情世故的“一根筋”，他们于人情物理熟稔于心，深谙“可载可覆”之道，亦深知“群众关系”的重要，他们吃肉的时候，还想着让普通百姓喝汤。于是，他们于自己勤“捞”致富之余，尚不吝啬给下属员工谋“福利”。据我观察，举凡贪官，大多为本单位员工拥戴，原因即在于贪官和下属员工在“利益”上奇妙地实现了“双赢”。

贪官让人留恋的第三种情况也许更让人泄气。说来也是奇怪，贪官的“工作能力”大多比清官强。贪官头脑活络，不死守原则，熟谙官场那些摆不到桌面上的“潜规则”，上上下下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换了清官，头脑“一根筋”，肚子里少花花肠子，于官场潜规则“一头雾水”，这样的清官在下面看来是“冤大头”，在上面看来则是“傻逼”，就像《红楼梦》里贾雨村上任伊始不识得“护官符”，不四处碰壁才怪。项目批不下来，资金拨不下来，工作无法正常开展，受损的还是本部门的利益。我的一个朋友在本市纪委工作，于酒酣耳热之际多次对我说过：“老弟不要那么愤世嫉俗，你信不信？换了老弟你在那位置上，你照样贪，不是说你丁辉有多坏，而是你不这样，根本干不下去。”

通过长时间细思默想，我得出一个结论，愿意拿出来就正于方家：人心和体制是贪腐的两大隐秘，人心是土壤，也是种子，它提供了充足的贪腐的后备力量，“抓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体制是肥料，“土壤”和“肥料”共同筑就了贪腐的温床，所以，贪官才会像“春韭”一般，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层出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