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社会的“心理疾患”

早年在我生活的乡间，一个人精神上有了毛病的征兆往往是变得神神叨叨，或者称自己为神灵附体，可以预知未来；或者干脆在家祭起香案，称可以给人“治”病。我无意用这个“故事”影射目下颇为流行的心理咨询、心理治疗一类“花活”，但如果能用这样的乡村旧事敲打一下他们，以示某种提醒，也没有什么不好。

就拿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例子来说吧。一个因父母离异而性格孤僻的孩子接受心理医生的测试，心理医生让他在一张纸上画一座房屋、一棵树，还有一个人。小男孩交上来的画上，房屋是没有窗户的，树是光秃秃的，没有画树叶和枝杈。心理医生就此得出结论说，这些都是孩子孤独、寂寞的临床表现。天哪，小男孩之所以没有为房屋画上窗户，没有为树画上树叶和枝杈，也有可能，或者说更有可能是孩子的绘画基础不好，或者是对画画不敢兴趣，不耐烦做这样的“游戏”。照心理医生的逻辑，如果小男孩碰巧给房屋画上了窗户，给树画上了树叶和枝杈，是不是就说明小男孩并不孤独，也不寂寞，那这个小男孩是不是就是“没病装病”，无理取闹了呢？自然这只是我的揣想，而且我知道我的揣想是多余的，即使小男孩真的画了窗户和树叶、枝杈，心理医生肯定会有也许更精妙的说辞——不把你“治”成病人是誓不罢休的，心理医生碰上一单生意也不容易啊！

中国社会是否存在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我不知道，那是社会学家会关注的问题；我只知道，国家为解决此一问题推出的所谓“国家级心理咨询师等级考试”，由于缺乏有效的监管，正在成为很多人据以敛财的手段。“心理咨询师等级考试辅导班”的巨大招生广告牌，在我供职的这所高校的教学楼下已矗立两年多了，日晒雨淋，纸张也已褪色变黄。辅导班也办了一轮又一轮，招生依然火爆。社会人员固然为这一职业的美好前景所召唤，在校大学生由于空前的就业压力，也趋之若鹜——多拿一个小本本，也许就会多一点出路和机会。有一天我惊讶地了解到，我的那些尚在读大一、大二的学生，有的已经经过几周的突击“辅导”，顺利地通过了国家级心理咨询师的等级考试——他们自己出了心理健康问题还不知道找谁呢！

中国的很多问题看似错综复杂，背后其实只是个利益的问题。比如说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吧，频受责难为什么又取消不了？四、六级考试已经形成一巨大的产业，有多少人事实上是靠四六级考试养活着。四六级考试因牵涉到从培训、辅导材料的出版到考试的组织、甚至作弊与反作弊等诸多利益链条所以才绝难撼动；《南方周末》最近披露，中国超过46%的产妇选择剖腹产，剖腹产率为全球第一。并不是中国真的有那么多的产妇出现不得不进行剖腹产的手术指征，而是医院的利益需要有那么多的产妇“被选择”剖腹产，剖腹产手术还能拉动多个医疗产业：抗生素、敷料、镇痛泵等。由此，我担心，当“国家心理咨询师等级考试”造成越来越庞大的心理咨询师执业人群，他们出于生存，自然需要越来越多的心理疾病患者。将来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心理疾患”？前一阵子引发热议与愤慨的对“网瘾少年”的不当诊断和治疗已经证明了我的这一担心非但不是杞人忧天，某种程度上已经是正在逼近的现实！

我一直怀疑，如果心理健康问题并非像中老年的前列腺炎和儿童的多动症一样，是一种被过分诊断的“疾病”，也就是说，心理健康问题确实成了公民（特别是学生）身心健康及社会和谐发展的重大障碍，这样的问题能否通过面目暧昧可疑的所谓“心理咨询”来解决，并曾撰文《是什么遮住了我们的阳光》（《杂文报》2009年2月20日），勉力指陈。陀思妥耶夫斯基当年说：我们不能用禁锢自己的邻人来证明自己神志清醒。如果说封闭、抑郁、谵妄乃至自杀是心理的阴暗、扭曲乃至变异，那么，有那么多的人认为自己只需通过考试拿到一个小本本，就具备了对这种阴暗、扭曲、变异进行引导、疏导、疗治的能力，具备了把至为丰富复杂的人的思想、心理、意志作为工作对象的能力，则不惟是这个世界的疯狂，亦且是对人的精神的贬低，对人的尊严的侮辱！这才是我们社会更大，也更值得忧虑的“心理疾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