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精神胜利法”

（一）

“精神胜利法”自经鲁迅先生通过阿Q这一形象揭橥以来，就作为我们这个民族的劣根性为人熟知。这里面其实有着对“精神胜利法”的误解。打个比方来说吧。有个人走在路上，不小心丢了五十块钱，他这样想：好啊，幸亏丢的不是五千或者五万啊！这自然是用虚幻的“胜利”把现实的“失败”给填平，是“精神”上的“胜利法”，但这样的“幽”它一“默”背后却蕴含着通透与洒脱，可谓是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心理补偿方式；可惜的是，我们中国人往往并不如此“幽默”，而是这样想：妈的，谁捡回家买棺材了，买药吃了；或者：妈的，谁捡了我的钱，叫他出门就被车撞死！把精神胜利法用得过了头了，就是民族劣根性了，因为这样的想法里包含了一种希望别人（比自己更）倒霉这样的卑鄙念想。

三十年代，女星阮玲玉在上海自杀。鲁迅写有《论“人言可畏”》一文，述及上海弄堂里的“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上海的街头巷尾的老虔婆，一知道近邻的阿二嫂家有野男人出入，津津乐道”。这“津津乐道”一则借以表明自己“很正经”的精神胜利，一则也是期待着、继而品咂着别人的“倒霉”而“偷着乐”；丁玲四十年代有一篇小说，叫《我在霞村的时候》，女主人公贞贞被日本鬼子轮奸，消息传到村里，那些村妇们于对贞贞鄙夷不屑的同时，同样难掩一丝兴奋，因为自己“没有被强奸”啊！

法国人把中国的“国骂”“×你妈”翻译成“我想和你的母亲做爱”这样友好的表达，是未能参透“国骂”背后“精神胜利法”的因子。“×你妈”意味着：你虽然怎么怎么，但是你妈和不是你爸爸的男人怎么怎么样了。说到底就是（哪怕是在想象里）希望别人倒霉。

早年读过一篇小说，年深月久，作者（大概是柯岩吧？）、标题和情节皆模糊了，但小说里的一句话，却犹如铭刻在心，至今不忘，这句话是：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很难发现一个不愿意看到别人倒霉的人。我不唯常用这句话体察人情、人心，也时时用它来警醒自己。既是民族根性，我也是这个民族的一员，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

（二）

鲁迅所以能把“精神胜利法”阐发得如此深刻，不仅源自鲁迅对中国人的深刻观察，同时也源自鲁迅对中国历史的深刻观察。因为中国历史上，“精神胜利法”的例子太多了。

我们总结近百年的屈辱史，有一个基本结论，叫“落后就要挨打”；其实更早些的汉民族的历史事实却是：先进就要挨打。从汉唐以迄明清，若论文化，汉民族的文化无疑比北方少数民族先进得多。但是“四夷宾服”的局面却很少出现：汉民族跟北方少数民族打仗，很少打赢过，以汉高、文景那样的文治武功，也只能以屈辱的“和亲”换得苟安；至于宋、明，更无足论，宋有“靖康之难”，明有“土木堡之变”，连皇帝都让人捉了去。元、清两代则更是前者近百年、后者长达两百多年的蒙古人、满洲人统治。

“先进”的汉文明多两种气，少一种气：多的是“书卷气”和“脂粉气”，少的则是一种凌厉进击的“武”者之气，所以即使有了万里长城也挡不住北方少数民族的金戈铁马。五四时期陈独秀痛诋汉民族为“雍容尔雅之劣等民族”，正是苦痛于漫长的“挨打”的历史的愤激之言。

有意思的是，历史上“精神胜利法”被充分利用正是在与异族“周旋既久，屡遭失败”之后。清朝是两百多年的满洲人统治。孙中山当年闹革命，打出的旗号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鞑虏”就是满洲人。身遭家国破碎之痛，而又无实力与之抗衡，于是我们发现，就像阿Q挨了别人的打之后，便骂一句“我今天总算被我的儿子给打了”，来求得心理安慰一样，在有清一代的民间传说中，清初诸帝竟无一不出于汉种。顺治是关东猎人王某的儿子，系清太宗妃子与王某私通而生的；雍正是卫大胖子的儿子，清圣祖康熙微服江南，结识了一个厨师卫大胖子，卫大胖子有个小妾，康熙悦其美貌而迎入后宫，而不知她已有了身孕；乾隆是海宁陈阁老的儿子的传说则更广为人知，甚至被金庸、梁羽生写进武侠小说里，至今影响不衰。

即使真的可以“拯救民族危难于床上”：既省刀兵，又赞“和平”，于床第之间即可颠倒狂澜，恢复我大汉血胤，有一个这样的传说就够了呀，比如，如确能证明顺治帝确系我汉人血统，则以下诸帝一脉相承，则自是我大汉血胤无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秽乱”人家后宫？岂不多余？

这样的传说你可曾相信过？现在你还相信吗？

（三）

“精神胜利法”还有一个表现就是“夸大狂”。阿Q的口头禅是“我们先前比你阔得多了，你算什么东西”。其实我们自小接受的就是一种“浮夸”的教育。我记得我的小学语文课本上满纸都是“历史悠久，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幅员辽阔，人民勤劳、善良、勇敢”，一句话，“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后来上大学的时候，从陈祖芬的报告文学里了解到，日本的小学教科书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日本的孩子：我们日本没有什么资源，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奋斗。中国教育要想重新赢得人们的尊重与信赖，也当有“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勇气，而不是一味地浮夸与粉饰。

公交车上的扬声器里说“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请您给您身旁的老、弱、病、残、孕让个座”。给老弱病残孕让座没问题，但怎么“尊老爱幼”成了你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难道美国人都虐待老人和孩子吗？留意一下会发现，不仅“尊老爱幼”，还有什么“拾金不昧”啊，什么“勤劳善良”啊等等等，照单全收，都成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其实，诸如此类种种说法，都是漫长的“屈辱史”所培育而成的典型的“弱国心态”的反映，都含有“精神胜利法”成分。对于阿Q来说，我虽然被你给打了，但你是我儿子了；对于有些中国人而言，你们美国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有钱吗？不就发达吗？我们中国虽然没有你们有钱，没有你们发达，但我们的道德比你高！

据说，如今我们“崛起”了。俗话说“一瓶水不响，半瓶水咣当”，如若老是把“崛起”挂在嘴边，深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已经“崛起”了，则这“崛起”的颂歌背后还是多少有“精神胜利”的影子；再者，Q哥当年发完“先前阔”的豪言壮语之后，小说里一再写道：他倒下去，他睡着了。我们也当谨防呼完“崛起”的口号之后，便躺在“崛起”上睡大觉，须知，“重振”、“复兴”的路还长着呢，需要从政府到民间，我们每一个人切切实实地去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