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时代

我们从小便被告知，“好奇心”是个好东西，它甚至是很多伟大的科学发现的“酵母”。后来知道，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比如，“窥视癖”也是好奇心的一种，我们便不能说它也是好东西。

曾经参观过一个著名的汉墓。经过两千多年依然保存完好的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之妻辛追的尸身已被解剖，她的肺、胃、肝、肾等内脏用药液浸泡在巨大的玻璃器皿里，供我们这些后人瞻仰。我看着在几个玻璃器皿间留连不去，表情惊异莫名的参观者，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以前读过的一篇小说，主人公一对夫妇在自家门边挂一面小圆镜。每有闲暇就通过这面圆镜窥伺邻家另一对夫妇的日常生活。邻家夫妇偶有吵嘴磨牙，或是夫妇间难免的“闺房之私”，就成了圆镜前面咧着嘴的这对夫妇最开心的娱乐。

小说里的这对夫妇如有生活原型，以年龄而论，想必现在还健在。现在的他们一定感到“生正逢时”——要知道，如今借助电视这个尤物，只须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消费别人生活的“阴私”，而不必像先前那样偷偷摸摸做下三滥状！

某省卫视台有一档节目叫“超级调解”，经常会有一些所谓的“调解专家”被请到现场，置“清官难断”的古训于不顾，于“妇姑勃谿”啊，“兄弟睨墙”啊，老公外遇小狐狸精啊什么的大发宏论。我对这样的调解的效力是悲观的，并且非常想知道这些所谓的“调解专家”自家若遭遇同样情况是不是一样也得鸡飞狗跳？我知道，我的想法颇怀恶意，不说也罢——况且这类电视节目的关键也并不在调解的效力，而是展览私人生活，满足公众的“窥视欲”罢了，观众消费的其实并不是调解专家的调解，而是别人生活的“阴私”。我想当那些婆媳、兄弟、夫妻于亿万观众面前大爆粗口，互相大翻家底，甚至老拳相向那一刻，该是我们最感娱乐的时候吧。

如今的时代被后现代学者称为“消费时代”。其实，消费行为几和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但以往的时代并不被叫做“消费时代”，我想原因无非是往古之时，消费虽有，然其领域实窄；而所谓“消费时代”者，即言在如今这个时代，已没有什么东东不可以被消费之谓也！云南昆明搞了一个“世界蝴蝶生态园”，从全国各地搜罗了近百名“小矮人”（侏儒），组建了一个被媒体称之为“梦幻小矮人帝国”的特殊旅游景点。真的不忍批评这样的天才的创意，该景点自2009年7月对外开放以来，游人如织，生意火爆，不惟开心了游客，也为当地创造了可观的GDP，还解决了这些小矮人的生存问题，似乎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局面。然而我这个时代的落伍者断不会带我的孩子去享受这样的娱乐，去消费别人的“人生的残缺与伤痛”，去从别人的“人生的残缺与伤痛”中寻出开心，我觉得那与鲁迅先生所说的“屠夫的凶残的一笑”亦已不远。至于别人的趋之若鹜，消费时代，洪流滔滔，我哪管得着！

鲁迅先生《祝福》中的祥林嫂的儿子阿毛被狼给吃了之后，受了巨大打击的祥林嫂老是以“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开头讲述这段悲惨的故事，一则表达自己的痛悔，一则，也许是希望博得别人的同情与安慰吧！这时，鲁迅写道：“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着重号为引者所加）都说祥林嫂是被封建礼教害死的，其实我一直觉得鲁迅最想告诉我们的是人心的凉薄与人性的黑暗。在如今的消费时代，鲁迅小说里那些“老女人”已转世投胎成为记者或访问团成员，他们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采访本，风尘仆仆，奔赴一个又一个苦难的所在。三年所谓的“自然灾害”期间，饿殍遍野，那时最兴奋的是老鹰和野狗；我想如今，哪里有灾难发生，最兴奋的该是某一类记者吧。生前作为震区北川县委宣传部干部的冯翔想必对此体会至深！他每天要接待多少这样的记者，要应付多少无聊媒体的无耻“创意”！他不得不多次带来访者和采访者去“参观”儿子被废墟掩埋的地点，“每一次都是揭伤疤呀”（冯翔的哥哥冯飞语）；冯翔自己生前在博客中写道：“某无良电视台，要拍北川人民的感恩，他们设想（出的）残忍的道具，是让纯朴的北川人捐献角膜，厌恶至极。有同事问我，捐献否？我说，恕我无法感恩，我要留着我的眼睛，死后才好在天堂寻找我的儿子，好好照顾他，补偿对他的爱。”5·12地震一周年之际，冯翔在家中自缢身亡。

对苦难的“消费”还有一种形式，或许称之为“消解”更贴切吧。比如，有一种可怕的逻辑叫“坏事变好事”，其实，“坏事”就是“坏事”，本身不可能变成“好事”。“抗震救灾的伟大胜利举世瞩目”、“举国体制的优越性的证明”、“国际形象的提升”都不能使“地震”这样的人间灾难变成“好事”；“积累了丰富的矿难救援经验”、“世界救援史上的奇迹”也不能使矿难变成“好事”。只可惜，我们却一直是在用“坏事变好事”的可怕的逻辑“消费”（“消解”）着人间灾难，这样的命运如今轮到“王家岭”！

其实，“多难”未必“兴邦”！“多难”能否“兴邦”，端看苦难能否被转化为一个民族重振与复兴的精神资源。自然，退一万步，即使“兴了邦”，苦难还是苦难，不能“被变成”“好事”，这是常识，常识不容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