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发现,想让六岁的女儿出去到外面玩一会竟成了极困难的事。最后除非她妈妈用给她买新玩具做“诱饵”,或者由我瞪圆了眼睛做怒目而视状,她才会极不情愿地撅着嘴,一步三挪地出门,下楼。然不到十分钟,便响起了捶门声,一个稚气的声音在门外高叫:“我已经在外面玩过了,快开门!”她还是惦记着电视里的“喜羊羊和灰太狼”啊!
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于“徒唤奈何”之余,不由得发出“今夕何夕”之叹!想当年,“外面”对于幼小的我们是多么具有吸引力啊!“外面”就意味着自由,意味着一个不受拘束的、可以自由嬉闹的另一个世界!这才多少年呀,作为科技进步的结晶的电视竟使得阳光、花草、草地上的追逐嬉戏对于一个幼儿有时竟全无吸引力,难怪西方人管电视机这个东西叫“白痴箱”(the idiot box)了。
对门的李家的上五年级的小孙子迷上了电子游戏,我常常在楼道里碰到这个孩子,两眼迷迷瞪瞪的,苍白、倦怠的小脸看了更让人揪心。我不禁想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游戏的童年”。那个年月没有现在那么“好”的条件,然而即使是在我所生活的乡间,游戏给予我们的也不是苍白与倦怠,而是活力与舒畅。那个时候属于孩子的游戏大多跟土地、泥土有关,用树枝在地上划上“格子”,便可以玩“跳房子”;画上“地道”,便可以玩“跑地道”;或者从河边挖来烂泥,团吧团吧,就可以玩“掼大炮”。河滩上、林子间的鸟噪蝉鸣配合着我们关于“输赢”的争吵与叫嚷。渐渐地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在母亲“回家吃饭”的急切呼唤声中像一群撒欢的小兔往家跑,边跑边约定了明天的时间和地点。站在母亲面前的我们,身上像个泥猴子,小脸上却是汗津津、红扑扑,啊,多好啊,汗津津、红扑扑,那是生命的活力与光彩!
然而,真是“今夕何夕”,游戏从户外“撤退”到了室内。“游戏”这个词对于如今的孩子已经不再意味着灿烂的阳光下,繁花细草的河滩上生命的自由舒展与驰骋,而是意味着网络、软件、产业这些他们还未必深刻了解的东西。
几乎每一种技术进步于便捷了我们的生活的同时,也隐伏着那些起初虽不易觉察、日久必蔓延无尽的困境与危险。是要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还是要那些给我们带来可观的GDP的工厂,以及车船乃至飞机的便捷?类似这样的“两难”也许将长久地考验着人类的理性与智慧。当电子游戏已经成了某种让人痛心疾首的东西,电子游戏自身也已“壮大”成为“产业”,而产业又联系着资本的投入与产出,电子游戏成了愈加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跟电子游戏这匹“卧室里的大象”(“卧室里的大象”本一西谚,胡泳先生以之比附电子游戏,妙极)相比,无数的忧心如焚的父母,还有那些陷身其中难以自拔的孩子形同蚂蚁!
“我们不要一个被科学游戏污染的天空,我们不要被你们发明变成电脑儿童”,这是罗大佑《未来的主人翁》中的两句歌词。罗大佑写下并唱出这两句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正是台湾历史上人心动荡、风雨飘摇的岁月。这里几乎用得上汉语中的一个成语“一语成谶”,因为,由今观之,当年罗大佑内心的忧虑与不安已然成为关于如今这个时代的精确预言。
写到这里,小文本可结束,但既然提到了罗大佑,不妨再追加一句:不需要再过多少时间,这片土地上的儿童还能听得懂罗大佑在另一首歌中所唱的“游戏的童年”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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