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相”

看来，做教师也是应该有个“教师相”的，比方说像我，先在中学，后在大学，教师也做了有将近二十年，却十个有九个见了我就说我这个人“实在不像个做教师的”。

是面相上“不像”呢，抑或是体型或穿着上“不像”呢？旁观者清，我本人自然是说不清楚的，只能悬揣：大概面相、体型、穿着三者都不肯“帮忙”吧。论面相，我的面部虽说并无“横”生之“肉”，面皮却偏黑，简直就是对“白面书生”四个字的反动；论体型，则我体型趋胖，在湖南读研时，同门师兄即讥我为“屠夫”，我遂以打油诗“前世杀猪今读书”自嘲；论穿着，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类人天生就是“衣裳架子”，我却天生就是根“枯树桩子”，什么样的衣服一经我穿上便掉价走形。穿得次一点，顶多就是个蹩脚的乡村干部；穿得好一点，也就像个“乍富”的包工头子。

因为我是个“实在不像个做教师的”的教师，便闹过许多笑话。有阵子，我“玩物丧志”，痴迷于“钓鱼”，以致有学生编了一个关于我的“段子”：“有课的时候，丁师在教室；没课的时候，丁师河边；或者在去河边的路上。”因钓鱼便结识了不少的“钓友”，大多是原先地道的庄稼汉，如今地被“征”了，因了“补偿款”，兜里也有几个钱了，便整天在河边消磨。去年我所供职的大学要起一座新楼，我的一个“钓友”“钓”里偷闲，来工地上打零工，本地话叫“做活”。有一天我正在校园里匆匆忙忙往教室赶，就碰上了他。故友重逢，他是一派兴奋，问：

“你也来这里做活的吗？”

他说的其实并没错，教个小书混碗饭吃，非“做活”而何？但是我的私心里也许是觉得我做的这个“活”比他那个“活”高级、体面一点吧——所谓“都是革命工作”，我的虚荣自然是不足为训的——赶紧纠正：

“不是，我在这里上班。”

“上班？干什么？干保安吗？”

我们学校的保安，都是本地的失地的农民在担任，他们因为拆迁，可比我这个小教师有钱多了，我怕他下一步没准就该找我借钱了，忙再纠正：

“不是，做教师。”

“教师？教什么？教体育吗？”

我该庆幸才是，看来我还是有某种“教师相”的，那就是“体育教师相”。其实我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这下算便宜大发了。这场故友重逢的“寒暄”直到我终于让他明白“我在这里做教师，教中文”方告结束。我是落荒而走的，想必他是满腹狐疑而走的吧。

说也奇怪，我这个“实在不像个教师”的教师，业务上竟少有人敢向我叫板，有学生甚至在他们的BBS上说我的课是“好评如潮”。俗话说，“谦虚使人发胖”，谦虚如我者对于这样的“溢美”也只好愧领。也有领导曾批评我“不修边幅”，我无耻地辩解说：“你们不是要加强内涵建设吗？ 我专在‘内涵’上用力了。”

福楼拜说：“只对个人有意义的事是没有意义的。”我一直就没把我的故事写出来；现在既然写出来了，自然是觉得这故事有了“溢出”我个人之外的某种“意义”。小而言之，近二十年来，师范专业的门槛是越来越低，加之政府对教师进行“挫折教育”，很难吸引优秀的人才投身教育。如果允许讲实话，我要说，目下越来越多的教师的业务素养和道德修为让人无法喝彩。一年不读一本书，除了只能用来给自己评职称的所谓“论文”，三年也写不出一篇有真知灼见的文章的教师可谓“滔滔者天下皆是”。学校对教师进行所谓“职业道德考评”也只着眼于“相”，举凡一言一行、脾气性情、处世交友、语言表达，兴趣嗜好，甚至衣着习惯，统统纳入所谓“考核指标体系”。 这么多年来，我是眼看着“像”教师的或以教育为“衣钵”甚至“生意”的越来越多，真正的教师则越来越少。

大而言之，那么多年的教育改革其实也是着眼于各种“相”，教育的发展也体现为各种“相”。教育现代化还不知在哪里，教育现代化之“相”却已近乎泛滥，教室里的多媒体升级换代了多次，只乐坏了那几家电脑公司，于教育本身究竟有多少意义，我看是殊为可疑；素质教育还不知在哪里，素质教育的各种“相”却已堂而皇之地络绎登场，各种名堂的“培训班”、“辅导班”挂起了“素质教育”的“羊头”；让人深恶痛绝的“教辅书”换上了“素质教育”的包装，“素质教育大讲练”，“素质教育新同步”，“素质教育新学案”，名目繁多，一时也难以尽述……谁都知道应试教育是碗饭，其实素质教育又何尝不可以？

写到这里，我头脑里浮起的是一句佛家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好在我们社会主义文化绝对有兼收并蓄的雅量，断不会听到一句佛经便皱眉发抖。

今后说我“不像个做教师的”想必还会有，但我已经想好了新的“说辞”：“像”个做教师的有什么用！我当然不“像”个做教师的，因为我就“是”个教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