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可以“等身”的时代

宗白华先生是公认的“融贯中西美学”的美学大师。然而宗先生一生没有所谓的“学术专著”，生前出版的唯一的一本和学术有关的书《美学散步》，也只是论文集。所幸宗白华先生生在一个在写作速度上比慢，从而鼓励出学术精品的年代，没有一本学术专著，仅凭数篇论文就奠定了他在美学史上不可摇撼的地位。

想都不敢想，宗白华先生若是在如今的时代开始他的学术跋涉，将要遭遇怎样的困境？在如今这个“数字化”生存的时代，高校的行政运作，包括职称评审，早已执行“量化”标准，没有一本学术专著的宗白华极有可能以“讲师”职称而终老，果真那样，岂不是中国学术的耻辱？

曹雪芹的《红楼梦》写了十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已是老掉牙的“文坛”掌故了；老作家张洁八十年代初，即以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荣膺茅盾文学奖；九十年代，她的另一部长篇小说《无字》，写了十二年；最近推出的长篇《灵魂是用来流浪的》，又耗去老人多年的光阴。只可惜，在如今这个在写作速度上比快，很多作家动辄以“一年一部长篇”作为写作规划的时代，在写作速度上比慢，孜孜矻矻，呕心沥血的张洁已属凤毛麟角！

刘震云曾经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这里我要对刘震云先生说几句“不敬”的话，我想以刘先生的雅量，必不致怪罪。追踪阅读刘震云的小说，他的《塔铺》、《新兵连》、《单位》、《一地鸡毛》、《故乡天下黄花》，贯穿了我的中学、大学时光。等到去年读了他的《我是刘跃进》，我难以掩饰我的极度失望——《我是刘跃进》无疑是个数个月写就的“速成品”！早年刘震云曾藉以震动我们的“小人物的全部痛苦与耻辱”以及“灵魂的受难、扭曲与挣扎”在“速成品”长篇小说《我是刘跃进》中已经稀薄得很，多的是官场和商场“黑幕”的补缀与拼凑，若是命名为“刘震云版社会新闻集锦”，我想更显“名至实归”！

宗白华先生已成故人，老作家张洁也已近八十高龄。“新进”的学者、作家比他们聪明多了。日前看到某教授的个人简介说“已出版专著23部”，这样的数量不仅超过没有学术专著的宗白华，也超过了只有两部学术专著（《谈艺录》和《管锥编》）的钱钟书，只是若论起分量，不知这23部“专著”可抵得宗先生一篇论文否？

在写作速度上比快，从而鼓励多出学术垃圾和文学垃圾的时代已悄然到来。考虑到中国知识分子的明显偏低的身高指数，“著作等身”将不再是一句夸张的溢美，我们可以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学术、中国文学已然步入辉煌的、真正的“著作”可以“等身”的时代。